他还记得他离开的那个早晨。
那时的天很蓝,风很温暖。亮晶晶的阳光从树木的枝杈中流泻下来。宛若梦境一般。
他在他面前蹲下,用带着烟草味道的修长手指揉揉他的金发,用他特有的轻快悦耳的声音叫着,伊兹,伊兹。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只被绳子串起的金色纽扣,上面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纽扣在阳光下散发出耀眼的金属光泽,闪闪发亮,很是好看。
“这是给你的礼物。好好收着,不要让那些家伙知道噢。下次回来,我还会带新的礼物给你。”
他伸出双手接下,说了声谢谢。他的眼睛里盛满了阳光般亮晶晶的喜悦,这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病怏怏的病孩子,而是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可爱健康。
他不知道“礼物”的背后,有着怎样血腥残忍的含义。
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等待他的归来,等待他亲自兑现自己的承诺。他明知道他那一去,归来的日子便又是遥遥无期,但总也不想放弃希望。这一点上,他有着和同龄孩子一样的固执。所以他趴在窗口,面向他离去的方向,日复一日。
缇奇•米克,那个谜一样的男人。他似乎知道他的很多事情。他喜欢的饮料,喜欢的香烟的牌子,惯用的洗发水的味道,所有他精心伪装的一切,他一清二楚。唯独对他的真实身份,他一无所知。是的,一无所知。他的年龄,他的国籍,他的工作,他的行踪,全部是谜。
想到这里,伊兹就会变得很沮丧。
伊兹永远不会忘记,他和缇奇•米克相遇的那个午后。
他像往常一样跑到那棵枝叶茂密的大榕树下,却发现原本空旷无人的草地上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看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破旧的白衬衣,松松垮垮的裤子,卷曲柔软的黑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前,下巴上有些许新生的胡渣。一副可笑的大眼镜遮去了他的大半边脸。他看起来就和小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一样,但似乎又有点不同。具体不同在那里,伊兹也说不清。
伊兹向那人招了招手,那人却没有反应。仔细一看,原来是睡着了。伊兹无可奈何地走到他身旁坐下。
两个人都被笼罩在大榕树硕大的阴影里。伊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温暖的风轻轻撩起伊兹耳边的发丝,像是一阵又一阵轻柔的,掠过耳际的呼吸。
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了身边人的面颊上。伊兹伸手去捉,那蝴蝶却忽然扑起双翅,奋力冲向蓝天。一晃就消失不见。
伊兹的目光回到蝴蝶刚刚停留过的地方。他忽然无比渴望取下他那副大的夸张的眼镜,看看那眼镜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容貌。
于是他就真的那样做了。
他的手还没能触到眼镜黑色的框架,便被另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牢牢地握住。
“哈,捉到你了。”轻快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HELLO,我叫缇奇•米克,今天起在这里打工。请多关照。”
“我叫伊兹。请多关照。”
伊兹把另一只手伸过去,覆在缇奇•米克的双手上。
……
有时候,伊兹会想,如果可能,他希望时间的钟摆永远停止那个他们相遇的午后;如果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他将不会再去吵醒他,而是走到他身边轻轻地躺下,闭上眼睛,和他一起睡过去,沉沉地睡过去。
再也不分开。
等待的日子似乎总也望不到尽头。
那是个夏天的傍晚。伊兹趴在窗口,面向缇奇•米克离去的方向。
伊兹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发病也越来越频繁。死神黑色的羽翼已经触碰到他稚嫩的双肩。闭上眼睛,他似乎就可以清楚地听到生命流逝的声音。
而那只黑色的蝴蝶,自从缇奇离开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掩住口剧烈地咳嗽,肩头不住地颤抖。以往的这个时候,他日日想念的那个人总会端一杯温暖的热茶,在他身边坐下,轻拍他的背,温暖着他冰冷的双手,关切地问,现在好些了吗?
还是等不到了吧。
等他平息下来,映入眼帘的是手心中一抹刺目的红。
……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蝴蝶静静地趴在窗户的外沿,扇动着翅膀,却并不起飞,像是在同什么告别。但因为是黑色,所以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只是个普通的人类的孩子。而他是诺亚一族的缇奇•米克。他们的爱情像开错季节的花,随时都可能凋谢且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那样深深地喜欢着那个叫缇奇•米克的人,那样深深地想念着他的一切。于是他轻轻地叹一口气,自己一直等待的承诺,终究也没能等到他来亲自兑现。
……
呐,你真的,不回来了么。
他的上下睫毛划过一个轻柔的弧度,以一种蝴蝶合上双翅的姿态,轻轻地,轻轻地合了起来,再也没有睁开。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浅,直至消失不见。
……
起风了。原本停在窗口的黑色蝴蝶忽然颤动起翅膀,奋力地冲向窗外幽暗深邃的天空。然后如同在风中消逝了一般,一晃就消失不见。
随之一同消逝的,还有那无人知晓的,没有墓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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