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切,都是为了把遥远的过去和同样遥远的未来联系在一起。 他静静地站在少年的身后,默视棋盘,无念。
原来,藤原佐为之所以在天地间飘荡全是为了进藤光这个名字。 明白这个句子含义的那瞬,他脸上尽是苍白——纵然本身就无活人血色。
围棋,比生命还要热爱的玩意。 在仓库里积尘的老旧棋盘,上面黯淡的血色昭示他生命的再一次完结。惊恐蔓延,直到眼底不见色彩。 他猛一转身,冲着少年离去方向大吼—— 我也许很快就会消失!
“你最近越来越任性了哦,佐为。”
光大声说着“佐为你有无止尽的时间”。飘进他心中,觉得刺耳。 那之前,他也认为自己可以一直停留在此,永远与围棋为伴,无尽轮回。但是,逐渐薄弱的存在感点滴扩大着不安。
终于,那个明媚的早上,藤原佐为不存在了。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何千年以前流落棋盘的血会消失殆尽——因为他在光身边的这段日子得到的巨大快乐填充了之前的所有——所有不甘,所有遗憾。 他侧过头,看着光芒从窗扉射入,微眯起眼。那片灿烂,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被晾起的白色被单在阳光下翻飞,混合着凉澈的溪水味道。
他抬首——“光,光你听到了吗?我真的很快乐啊……” 棋盘那边的少年昏昏欲睡。 他勾起嘴角,看着衣袢逐渐虚无。消失在这样的阳光下,呵,也不错啊。
很快乐,真的。 光,你听得到吗?
在被吓了一跳之后,就只剩惊艳。原来男人可以美成这样。 这就是他邂逅佐为时的真切想法。进藤光从未让藤原佐为知晓。
在口水快流下来的瞬间,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与佐为对弈时几近睡着。意识猛然清醒,睁开眼,却不见月牙白的裙角。 或许那是场捉迷藏的幼稚游戏。佐为真恶劣,他忿忿想。
伸手挠了挠未挑染的黑发,他起身哈欠,接着开始不急不徐地找寻跟他胡闹的亡灵。 却不料那是永别。
进藤光不再下棋了。 进藤光永远都不要下棋了——所以,佐为,你回来吧。以后,都让你来下。
他的呐喊有谁听见? 手上的古书终于无法稳住,跌落在地上,折了一角。
他不再参加任何与围棋有关的活动,空闲下来,也只是依墙而坐看着不旧却沧桑的棋盘发呆。 右手的中指上已生成一层茧。他用拇指轻轻摩擦,眼泪滴落在中山装式的黑色校服上。 佐为,佐为,到底如何才能触碰到你的身影?
棋盘上厚厚的灰积留在那,他固执地不让母亲擦拭。 三个月又十七天。 他跪坐在十九格前,想起两年前的自己最怕的就是在围棋前跪上几个小时,想起有人在自己身后,折扇微开掩嘴偷笑。 恍惚间,他会觉得与那名叫藤原佐为的平安时代棋士相处的朝夕只是少年进藤光的一场幻梦——笑话,这世间怎可能会有什么鬼神之说?可是,心下的抽痛,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那是一个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存在。一个美艳不可方物又棋艺高绝的男人。一个没人知晓的啼血传说。 进藤光比不上本因坊秀策,他无法给那个人想要的快乐。 如果,可以再见到佐为,他一定伸出手抚摸他实际并不存在的耳垂,说“其实我想要这样的耳钉很久了”,然后告诉那男人他是存在着的,让他知道“佐为”这个名字在进藤光心中的分量,以及一声……对不起。
棋子静静陈列在棋盘上。对弈者无声,有条不紊地激战。 当他又执棋时,右手微颤。 佐为,这是为了伊角而下的棋,不是我想要下的…… 心中升起的愉悦,昭示着何谓“自欺欺人。
当那手棋将局面呈现出来时,他只觉得脑里一空,眼泪到底是何时溢出也无暇顾及。 他没有看到对面伊角微愕的表情,只知道原来自己傻了那么些时候。
佐为,我终于找到你了……原来是真的,你是真的存在着的,不仅仅在我心底。
仿佛看到那白色的袖边从天元拂过。
梦中的佐为眼角带笑。 你离开的那时是否也是这副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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